作者丨吉米・麦金托什
几周前的一个午后，下午 1 点刚过，成群的上班族身着海军蓝半拉链针织衫、休闲正装，挤在德文郡酒馆那间光线昏暗、墙面镶着红木饰板的主厅里。这家酒馆隐匿在伦敦市中心皮卡迪利 Circus 地铁站后方。
几乎所有人脚边都放着双肩包，手里端着健力士黑啤。我站在吧台旁，能看到一位美食博主在外拍摄，也能听见角落里一对游客夫妇惊叹于酒馆内饰满满的英伦风情：雕花穹顶、花纹地毯、雕花镜面、质感厚重的皮质卡座。
据我查证，这片地界开酒馆已有近 200 年历史 —— 最早的一家于 1793 年开业，同年，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。而如今这家德文郡酒馆，直到 2023 年底才重装开业，却迅速成了业界佳话：它不仅涅槃重生，更是生意红火。凭借复刻经典英伦酒馆的内饰、升级改良的招牌小吃（如苏格兰蛋、香肠卷）、品类丰富的低度及无酒精饮品，这里成了有消费能力的人小酌几杯、悠闲享用晚餐的好去处。
但德文郡酒馆，以及一众同类型酒馆的走红，也折射出伦敦饮酒文化乃至整座城市的变迁。其一，如今在伦敦喝上一杯，贵得离谱。十年前，伦敦一品脱啤酒均价不到 4 英镑（约合 5 美元），如今已涨到约 8 美元，这个价钱在超市能轻松买下四罐啤酒。
其二，我们愈发清楚，隔天喝上几品脱啤酒绝非健康之选，不少人（尤其是 Z 世代）饮酒量大幅减少。种种因素叠加（疫情更是雪上加霜），大批酒馆歇业，更多酒馆则历经剧变，不少改头换面后反倒焕发新机。
可作为长期探访、记录伦敦各色酒馆的人 —— 从高端雅致的，到偶尔让人感到不安的小众酒馆，我察觉到一种趋势：酒馆文化正走向单一化。我忧心，这座城市肌理中最核心的多元特质，正离我们远去。
从伦敦市中心往任何方向走，都能撞见老牌酒馆的 “幽灵”。英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，过去 20 年，伦敦约五分之一的酒馆已关门歇业。其中多数是主打酒水的传统酒馆，除了偶尔售卖坚果、薯片，全无餐食供应，扎堆在低收入社区，坊间俗称 “老爷子酒馆”。
伦敦的两座面孔，就藏在这些酒馆里。一面是主打美食的新式酒馆，为消费阶层奉上极致英伦酒馆体验，常年跻身伦敦 “最佳酒馆” 榜单，生意蒸蒸日上；另一面是社区小酒馆，算不上打卡胜地，却是邻里相聚、纾解压力的地方，而这类酒馆，大多举步维艰。
伦敦市中心的维多利亚时代老酒馆 “中国会”，曾因面临改建成公寓的危机，被街坊邻里奋力保住；伦敦北部有着悠久历史的爱尔兰酒馆 “红帽妈妈”，已空置一年有余。
伦敦人对酒馆的钟爱，由来已久。公元 43 年罗马人登陆不列颠，带来了 “小酒馆 / 酒类零售店” 的雏形；而我们如今熟知的 “公共酒馆”（后简称 pub），雏形源于 16 世纪爱德华六世颁布的法案 —— 这项立法正式确立酒类经营许可制度，允许小旅馆、小酒馆向公众售卖酒水。
英伦酒馆从来不止是买醉之地（诚然，买醉向来是核心功能之一）。旧时，小旅馆是疲惫旅人歇脚、就餐、饮酒的去处；在茶和咖啡还是富人专属的年代，麦芽酒是全民饮品。即便如今，伦敦的酒馆仍是亲友相聚、同事碰面的场所，是初次约会的地点（即便多数人靠交友软件结识），是看橄榄球、足球比赛的据点，是打台球、玩桌游的空间，我甚至见过有人在酒馆开董事会。归根结底，酒馆是相聚的港湾。
或许出人意料，年轻人或将成为酒馆的拯救者。年轻人依旧饮酒，只是方式截然不同。研究显示，达到法定饮酒年龄的 Z 世代，过去六个月喝过酒的比例小幅上升 —— 从 2023 年 3 月的 66%，升至今年 3 月的 76%。但他们常喝低度啤酒，还会在饮酒轮次中穿插无酒精饮品（这种方式被称作 “斑马式饮酒”）。
更令人意外的是，Z 世代竟迷上了 “老爷子酒馆”。他们珍视原汁原味，而一家半个世纪基本未变、质朴无华的酒馆，便是最地道的存在。这或许也是对 2010 年代酒吧、酒馆泛滥的千禧一代极简风内饰的反叛：裸露砖墙、条形灯带、硌人的木质座椅，温馨感堪比银行网点。
当然，这或许也和这类酒馆价格更低有关。年轻人想在伦敦市中心租房，几乎是天方夜谭。被高房价逼到城市边缘后，他们往往会投奔当地的社区酒馆。伦敦北部的 “国王头” 酒馆便是如此：卡座布艺已然褪色，地毯也磨得发亮，却透着自在的暖意，有卡拉 OK，啤酒价格亲民。它堪称伦敦酒馆的典范：老少皆宜、热闹欢腾，而关键是 ——消费得起。
酒馆向来是伦敦人演绎人生百态的 “微醺舞台”。随着人们为健康减少饮酒、生活成本节节攀升，酒馆势必迎来变革。但倘若我们稍有不慎，最终只会看到整座城市遍布千篇一律的 “经典英伦酒馆”，对着仍有消费能力的人售卖同款酒水，而我们终将失去最珍贵的东西：酒馆，本应属于每一个达到法定饮酒年龄的人。
那么，破局之道何在？或许只需认清一点：即便人们不再像往昔那般豪饮，我们依然需要相聚的场所。那些包容、平价，提供低度与无酒精饮品、坚果小食，工作日晚间有知识问答、摆着台球桌，氛围轻松友善的酒馆，值得我们用心守护。
伦敦的酒馆，不该遍地都是身着半拉链针织衫的上班族。
